周帝错愕又惭愧，也是，满宝被教导的这样好，若她娘亲还在，又怎么会让她过得这样可怜？
他两只手僵在空中，又瘦又小的满宝揪着他的龙袍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泪水将龙袍都染成了深色。
身为皇帝，周帝长在深宫，见多了明明脸上稚气都还没褪干净的孩子，端着副克己守礼的大人模样。便是他的四个皇子，亦是如此。
这种场面，周帝这辈子的没经历过。
“咳…满宝不哭…皇伯伯不问了，可好？”
周帝有暴君之名，后妃怕他、百官与皇子敬他，甚至无需开口，一个眼神，便足以让底下那些人噤若寒蝉。
偏偏面对的是满宝，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，凶她？开不了口。揍她？这小身板能扛得住几下？
御车内除了满宝的哭声，其余宫女太监都静悄悄。
小家伙哭起来，还不是那种讨人嫌的撒泼打滚的哭法，小肩膀抽抽搭搭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，周帝揽着她消瘦的小身板儿，心口也被什么堵住了，跟着难受。
他还是喜欢她咧着小奶牙，笑容明亮神气的样子。
“你——”周帝张张嘴，向来寡情沉郁的脸上，罕见地闪过一抹不自在，干巴巴道：“你别哭了。”
只要不哭，其他好商量。
满宝一顿，看看他，张嘴：“呜呜——阿娘！！”
周帝额角爆出青筋。
唰！
便在这时，御车帘子被一柄长剑挑开，周擎冷沉讥诮的嗓音传入其中。
隐有愠意。
“皇兄好生厉害，这么会儿的功夫，便把你侄儿惹哭了。”
周帝忍不住黑脸，他哪里有惹她？小家伙说哭就哭，不给人丝毫准备。
听出胞弟嘲讽之意，周帝咬牙，“说什么风凉话，你若有本事，便叫她别哭了！”
周擎挑眉，朝满宝看去，眼底有意外之色。
小小的人儿，竟坐在他那以残暴、无情著称的皇兄怀里。
满宝听到周擎的声音小嘴瘪了瘪，泪眼朦胧朝他的方向张望。
“阿爹……”
小奶音哽咽，好不可怜。
面对尸山血海都能面不改色的周擎，心口却被这道声音狠狠撞了一下。
真是奇怪了。
他面容绷得很紧，冷声问：“哭甚？”
满宝很难过，但还是乖乖回答阿爹的话，“我想阿娘了。”
“你阿娘——”
周擎脑海莫名闪过一道身影，说实话，那夜山洞里太黑，他甚至没看清那女子的长相。
后来他倒是有心寻找，谁知那女子当真没有半分留恋，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这是周擎此生，唯一一次与女子有肌肤之亲。
莫非……只那一次，女子就有了身孕？
小家伙脸蛋上的脏污已被擦拭干净，从眉眼间竟真能看出几分与自己的相似。
周擎失语。
满宝朝周擎伸出小手，心理上天然便对他有亲近之感。
“阿爹……”
周擎闭了闭眼，睁眼时，纵身一跃，直接跳进了御驾中。
主人不在，那匹战马并没有胡乱走动，乖乖跟随御驾前行。
周擎大步走到满宝身边，伸手直接将她捞入怀中，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快速一抹，沉声：“不许哭了。”
满宝吸吸鼻子，眼里还噙着两泡泪，伸出小短手抱住周擎的脖子。
扬着小鼻音问：“阿爹，你能带我回去见阿娘吗？”
“你阿娘没陪你来？”周擎皱眉。
满宝眼泪又有决堤之势，“阿娘死了，被埋进地底下去了，只有满宝来找阿爹。”
小小的人儿带着哭腔，讲话却口齿伶俐地叫人欢喜。
可这么懂事早慧的满宝，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。
周擎呼吸一窒，心生怅然。
他抱着小小的人儿，轻的像只猫，周擎想起当初与那女子发生关系的地方，若满宝真是他的孩子，周擎不敢想，她是如何靠着自己走到都城来的。这么多年，她们娘俩又是如何过活的？
“以后带你回去。”周擎哑声道。
“好！阿爹跟我一起去看阿娘。”
满宝慢慢止住眼泪，紧紧抱住周擎的脖子。
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眼里满是对周擎的信任。
小家伙的眼泪掉到他脖子上，如岩浆似的，烫得周擎皮肤都疼了。
“嗯。”
周擎抱着满宝转身，周帝在后面看着，开口阻拦：“外面风沙大，周擎，你当谁都和你一样皮糙肉厚？”
周擎头也不回，冷硬的面容似覆着一层寒霜，大不敬地回道：“把满宝留在这，再让你将她惹哭一次么？”
怀中抱着一个娃娃丝毫不影响周擎，他打了个呼哨，黑色战马立即靠近，周擎脚尖轻点，径直从御车跃上马背。
满宝被这一手惊到了，睁圆了眼睛。
天呀，她阿爹会飞！
四周的目光投在满宝身上，露出震惊表情。
还真叫这小叫花子认爹成功了？？
周擎厉声低喝，“继续前行！”
铁骑踏踏声铿锵有力，皇家出行的仪仗如同一条长龙。
满宝惊叹地张望着，这马好高，好威武呀。
满宝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，看什么都新奇，正在这时，一只大手盖在了她的脑袋上，男人低沉地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“吓到了？”
“啊？”
满宝眨巴眨巴眼，小手摸了摸战马的鬃毛，摇摇脑袋，“没有吓到呀，阿爹，骑马好玩儿！”
才哭过，满宝说话还带着鼻音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转过去看周擎，小脸上写满了崇拜。
周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。
他快速在满宝脸上捏了捏，转过她的脑袋，严肃道：“嘴巴别张这么大，喝多了风，等拉肚子有你难受的。”
拉肚子…那的确很难受了！
满宝立即捂住了小肚子，乖乖把嘴闭起来。
但是满宝再早慧，也不过才五岁而已，加上她又找到了阿爹，阿爹还带她骑大马，满宝整个人都处于兴奋当中，一双眼睛咕噜噜转，试图将沿途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。
慢慢的，满宝忘记了周擎的叮嘱。
她的小手搭在男人的大手上，看到从空中掠过的大黑鸟，立即兴奋地拍了拍。
“阿爹快看！好大的鸟！”
周擎手背被拍得啪啪响，他嘴角抽了抽，眼皮微掀。
平静道：“那是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