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车内有些安静，只有满宝的眼睛滴溜溜转，瞧着便机灵惹人怜爱。
周帝审视着满宝的脸，久久不言。
“皇伯伯，你怎么啦？”
满宝不懂大人的心思，她仰着小脸，拽了拽周帝的袖子。
“无事。”
周帝心中思绪万千，忽地将满宝抱起来，放到膝头。
这一举动，不仅宫女太监们不敢置信，便是冯总管，都有种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恍惚感。
他家陛下，何时有如此慈父之态了？
但冯总管也瞧出，周帝对这小叫花的态度很是不同，就是宫中那几位皇子，可也从来没有这般待遇。
宫中哪个不是人精，冯总管再也不敢轻视满宝，只暗暗看着，便是满宝穿着脏兮兮的衣裤，坐在陛下的龙袍上，他也只能陪着笑。
竖起耳朵，万分仔细着。
周帝低头瞧满宝，小小的孩子穿着破衣烂衫，头上的揪揪还扎歪了，黑白分明的眼眸不怕生地与他对视着，见他看来，便咧嘴笑起来，露出几颗小奶牙。
他掂了掂，从没抱过孩子，竟不知小孩原来这样轻。
想必吃了不少苦，皮肤也不如勋贵之家小辈那般白嫩，反倒带着些乡野间的蓬勃气。
周帝倒觉得这样好，勋贵家的小辈出生起便被奶娘抱在怀里，几岁大了还一副孱弱之像，哪里像满宝，活泼健康。
大周朝后代当如满宝这样蓬勃昂扬才好。
思忖间，周帝的目光落在满宝不离身的挎包，想起方才看到的匕首。
便道：“满宝，皇伯伯方才见你挎包里有把匕首，给皇伯伯看看？”
闻言，满宝小手啪地捂住了挎包。
眼巴巴望着周帝，“皇伯伯，这是阿娘留给满宝的。”
满宝紧张地看着皇伯伯，“你还没有把望远镜还给我呢。”
孩童的眼睛像一面镜子，将周帝不自在的面容照了进去。
他轻咳掩饰尴尬，动作生疏地摸了摸她的揪揪，“皇伯伯不是不还，是——等皇伯伯再仔细看看，再还给你可好？”
觊觎小孩子的东西，周帝自己都觉得丢人。
可满宝拿出的这望远镜实在太稀奇，若望远镜能运用到战场上去，打头阵的斥候便会少一分危险。
冯总管闻言，真真急得跺脚。
哎哟！这小叫花真急人，那可是陛下呀！若这件事放在那些皇子或王公大臣家的子孙身上，陛下对他们手里的东西感兴趣，便是三岁小娃，都知道受宠若惊地掏出来巴巴呈上。
可满宝还护上了！
他忍不住开口，“哎哟，陛下什么珍稀玩意儿没见过，还会眛你的东西不成——”
“多嘴。”
周帝阴鸷的眼神落在冯总管身上。
冯总管遍体生寒，立即叩头认错，“老奴知错！”
周遭侍候宫女太监齐刷刷下跪叩首。
车内鸦雀无声。
周帝冰冷着一张脸。
满宝不懂发生了什么，也没看见周帝的眼神，她挠挠脸，奇怪：“你们怎么都跪下啦？怎么了吗？”
无人应声。
满宝便拉了拉周帝的袖子，见他眉头皱成了结，便抬高手臂去揉他眉心，奶声奶气，“皇伯伯你不要不开心，好吧，满宝给你看就是了，但是你看完一定要还我哦！”
她小大人般叹气，从挎包中将匕首掏出来，珍惜地放在周帝的大手中。
寒铁冰凉，质感沉甸甸。
而满宝的小手却软乎乎，安抚地在他身上拍了拍。
像是在说：给你看啦，不要不开心啦。
周帝怔然，他看向满宝，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，稚子之心，尤为纯粹。
“呵……”
周帝收拢掌心，不由失笑。
“好，皇伯伯看看就还你。”
一场风暴无声消弭。
宫女太监们齐齐松了口气，这才惊觉后背衣裳已然被冷汗浸湿。
周帝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不起眼的小字，单单一个‘擎’，正是他的胞弟，镇北王周擎的名字。
这把匕首，确是周擎丢失的那把。
莫非——满宝真是周擎一场风流后造的孽？
“满宝，皇伯伯且问你，你说这匕首是你阿娘留给你的，可知你阿娘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知道！我阿娘叫阿禾！”
满宝脆生生地回答。
周帝嘴角抽了抽，叫阿禾的女子世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，再看小家伙一脸天真的模样，他就知道问也是白问。
“行——阿禾，就是你阿娘，她去哪了？怎放心你一个人乱跑？”
问到这句时，周帝不虞，到底是多心大的娘亲，才能唆使这丁点儿大的孩子来拦御驾，若非周擎及时出手，满宝已经脑袋分家。
他的大手不由得摸了摸满宝的后脖颈，感到一丝后怕。
满宝逃荒这一路，每天都在想阿娘，想的时候就躲起来偷偷哭，哭完了再抓一把灰抹脸上，继续赶路。
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阿爹，小鞋子都磨烂了好几双，还好有大橘老师帮忙，不然她肯定找不到阿爹的。
现如今坐在舒适的车车里，外头有阿爹，虽然他凶凶的，可是并没有赶自己走，还让皇伯伯照顾自己，有了可以依赖的大人，满宝紧绷的小身体松懈了，又想到阿娘，不由难过地瘪起了小嘴。
“阿娘…阿娘她……”
满宝哽咽起来。
周帝还在恼恨满宝的娘亲没照顾好她，帝王多疑，心想或许她娘亲就藏在方才那群百姓里，自己不敢拦御驾，倒将小孩子推出来，当真可恨！
明明才相处那么一小会儿，周帝却已然不敢想满宝出事的画面。
思绪回笼，察觉满宝叫了两声阿娘后便没了声儿，不由低头望去。
这一看，惊了——
“满宝？为何哭了？”
满宝眼泪汪汪，感受到来自大人的关心，小嘴瘪了又瘪，终是没忍住，放声大哭。
御车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孩童的哭声。
满宝一想到阿娘躺在黑漆漆的地底，往后她再也见不着阿娘了，再也不能坐在阿娘怀里，听阿娘给她讲故事、唱歌谣，便难过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，她想阿娘了！
“呜呜…阿娘被、被埋进地里去了……”
周帝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手足无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