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璟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,方才那一瞬,他竟生出荒诞的念头,想把胸中积郁说给面前这个女人听。
可她一个乡野村妇,能懂什么?又或者,她配听么?
还是算了罢。
正想着,一阵钝痛如潮水般涌来,自太阳穴深处炸开。
他蹙眉捂额,手中酒壶哐当一声坠落在地。
沈招春心头一紧,转身便要往门外奔,“来人啊,陛下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萧璟城抬手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,“陈年顽疾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”
沈招春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。
这皇帝若在她这里出了事,她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她咬了咬唇,斟酌着开口:“陛下,还是让太医来瞧瞧……”
“朕说不用。”萧璟城抬眼,眸色沉如寒潭,“你给朕闭嘴。”
沈招春一噎,硬生生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屋里静了一刻钟,烛火噼啪一声跳了跳,映着萧璟城愈发苍白的侧脸。
他偏头靠在凭几上,眉头紧锁,指尖微微发颤。
沈招春望着他痛苦的模样,心里转了几个来回,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:“陛下,草民会些按摩的法子,要不,让草民替您按按?”
萧璟城抬了抬眼皮,似有几分意外,半晌,哑声道:“……好。”
沈招春走近,两指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两侧,不疾不徐地打着圈。
萧璟城原没抱什么指望,只当自己今日醉得狠了,才允这村妇近身胡来。
可那指法竟出奇地温柔,力道轻重得宜,像春风拂过湖面,一寸一寸揉开他紧绷的神经。
屋内熏香袅袅,清冽的檀木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入鼻息,他阖上眼,竟觉得那些终日盘踞在颅内的钝痛,正一点一点退潮。
意识渐渐模糊,他在那轻柔的按揉中,沉沉睡去。
沈招春低头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男人,一时手足无措。
他睡得很安稳,呼吸均匀,眉心舒展,连唇角都似松了几分。
可她呢?她该怎么办?
叫醒他?她有几个胆子敢扰皇帝清梦。不叫?他就这么压着她,腰都快断了。
沈招春脑中转了七七四十九个弯,最终咬咬牙,用气音唤了一声:“银杏。”
银杏推门探进半个脑袋,一瞧见皇帝歪在沈娘子怀里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沈招春用口型一字一字说:“他睡着了,帮我把他挪到榻上去。”
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把这尊大佛搬上了床榻。
也不知是酒意太重还是睡得太沉,萧璟城竟全程未醒。
沈招春长出一口气,暗自庆幸:这狗皇帝,睡得跟猪似的。
银杏逃也似的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又只剩下沈招春一人,她闲得发慌,便从针线筐里翻出几块碎布,准备缝个沙包。
珊儿允儿最爱这个,从前在村子里,两个孩子总缠着她做,做好了便满院子追着扔,笑声清脆。
她低头穿针引线,神情专注,指间布块翻飞,渐渐什么都忘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轻咳从床榻方向传来。
沈招春手一抖,针尖扎进指腹,她回过头,正对上萧璟城那双幽深莫测的眼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就这样靠在床头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叫人看不分明他此刻的情绪。
沈招春手里的沙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心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萧璟城坐在那里,觉得胸口有一团说不清的闷意堵着,这是他许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没有噩梦,没有半夜惊醒,更没有那些纠缠他多年的旧事在黑暗中翻涌。
可这个女人,竟然趁他睡着,把他一个人晾在榻上,自己跑去玩那些针头线脑的玩意儿。
萧璟城心里莫名堵得慌,他起身走过去,弯腰拾起地上的沙包。
沈招春连大气都不敢出,就看着这个九五至尊神情温和地捏着那只粗布沙包,指腹轻轻摩挲过针脚。
萧璟城敛了神色,语气淡淡的:“你做的这是沙包?”
“是。”沈招春答。
心下却想,他这是明知故问么?
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:“陛下,太后娘娘派人给您送了一盅汤来。”
萧璟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回了一句:"进来。"
一个老嬷嬷端着托盘躬身而入,瓷白的小碗里盛着一碗清汤,色泽澄澈,隐隐飘出一股药味。
嬷嬷将汤碗放在桌上,沉声道:“陛下,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,这是大补的药汤,陛下切记要喝完。还有……”
她略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招春,“别忘了,今日该办的事。”
萧璟城沉默了片刻,端起那碗汤,仰头一饮而尽。
他把空碗搁回托盘,挥了挥手。
嬷嬷屈膝一礼,无声退下。
萧璟城回到床榻边,抬眸看沈招春,“过来。”
沈招春垂着眼,自己解了腰带,萧璟城也扯开了衣襟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心照不宣得像做一件早已熟稔的事。
不知过了多久,体温攀升,烛影摇红,满室春光。
沈招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她总觉得今日的萧璟城,比往日要温柔几分。
指腹掠过肌肤时,力道轻了,呼吸落在耳畔时,也没那么急促了。
过了子时,萧璟城起身离去。
夜色浓稠如墨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树影被风摇碎,斑斑驳驳地晃了一地。
他身边的太监小跑着跟在后面,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,总觉得陛下今日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,不似昨日那般沉得像坠了铅。
时间流逝,眨眼间又过了四五日。
这天,皇后差人送来不少补品,燕窝人参,锦盒堆了半张桌子,都是沈招春从前见也没见过的好东西。
沈招春心里犯起了嘀咕,虽说那狗皇帝明令禁止她靠近景仁宫,可人家送了这么厚的礼,若是连句谢都没有,于礼不合。
再说了,这个时辰,萧璟城应当正在前殿同大臣议事,总不至于半路杀过来罢。
她思忖片刻,便带着银杏出了门。
景仁宫雕梁画栋,连廊下的盆栽都是沈招春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。下人通传之后,林莺在正殿见了她。
林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,乌发如云,簪着一支白玉凤凰步摇,走动间珠翠轻摇,流光溢彩。
沈招春虽看得呆了一瞬,不愧是名动天下的美人,眉目如画,眼波流转间,连满室花影都失了颜色。
回过神来,她连忙道谢:“草民叩见皇后娘娘,谢娘娘赏赐。”
“沈娘子不必多礼。”林莺掩唇轻笑,眉眼弯弯,“那些东西都是本宫的一点心意,你如今身子要紧,多补一补总是没错的。”
林莺说着,手指拨了拨茶盏的盖子,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沈招春脸上。
沈招春诞下皇子之后,不论皇帝还是太后,都不会容她久居宫中。
那么那孩子,将来由谁抚养,便是一桩值得细细斟酌的事。
凭萧璟城对自己的宠爱,自己有极大的胜算,可后宫之事,从来不是十拿九稳就能成的。
万一沈招春在太后面前说上几句什么,或者求皇帝把孩子交给别人抚养呢?
她是生母,说话到底还是有些分量的。
林莺掂也是掂量了这层关系,才送了这份礼。
二人正说着闲话,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——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沈招春心里咯噔一声,慌忙随众人跪下。林莺倒神色自若,屈膝行礼,看不出半分波动。
萧璟城迈步进来,龙袍下摆扫过门槛,目光落在沈招春身上,沉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