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开始,直到傅新朝来到书案前那一刻,耳边的嘲弄声依旧刺耳。
伴随着琴曲的弹奏,傅新朝却扔掉了毛笔。
她将墨汁涂在掌心,竟用手开始作画。
她沉着冷静,秀眉间带着一股凛然大气,尤似威风凛凛,四面八方的女将,竟有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场,不见一丝女子的柔弱妩媚,同方才判若两人。
她有条不紊,时而指尖为笔、时而手掌、时而手五指关节……
方才还络绎不绝的讥讽声逐渐消失,气势磅礴、惟妙惟肖的潇湘水秀曲尤似为她的作画伴奏,饶是弹琴的崔琰见她画得如此认真也产生了怀疑。
场下的傅容瑶蹙眉。
难道傅新朝真的会作画?
可她在傅府时缺衣少穿的,连过冬的衣服都不够用,她哪儿来的钱买笔买纸。
这些年来府邸也从未给傅新朝请过老师,饶是傅楚精通琴棋书画,可她的身子早就毁了,哪还有多余的力气跟钱给她买东西学习。
傅容瑶转念一想,只当傅新朝或许只是在装模作样,不过是想在人前出风头。
真蠢啊。
到底是一直养在神龟没见过世面的东西,世家贵族最重的就是脸面,她该不会以为到时候出丑道个歉就能过去了吧。
名声清誉重于性命,她作为伯爵府的少夫人代表着伯爵府的脸面。
在这种场合死要面子丢人,伯爵府必然舍弃她。
傅容瑶睫毛垂落,遮住了眼底的阴鸷,此时在她心里,傅家声望跟让傅新朝出糗……后者占了上风。
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得很快,可傅新朝竟在琴音结束之前就完成了画作。
魏子越来了兴致,当瞧见画作的那一刹那顿时僵住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他甚至还凑近看得更认真了。
傅新朝画的是山林中瀑布、祥云、流水……
黑色水墨画,景物壮观,既不失山林的自然磅礴,极其富有灵气的一幅画。
很……宏伟。
原等着看笑话的人都被打脸了,无不惊叹。
“这居然是少夫人的画作,很难想象她这个年龄居然能用手将水墨画画得这般出神入化。”
“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太不可思议了。”
“真人不露相,这要是不藏拙,保不齐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就是少夫人了。”
……
众人无不赞许。
傅容瑶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此时显得无比僵硬。
“你居然能以手掌为瀑布、指尖为树干、四指为云。”崔琰眸底掩不住的惊艳,“你笔都不用,居然就画出这么好的一幅画。”
他忍不住鼓掌,“少夫人师承哪位高人。”
傅新朝嫣然一笑,坦然:“令母,傅楚。”
方才还滔滔不绝议论的厅顿时鸦雀无声。
傅楚。
曾是京城的第一美人,也是第一才女。
傅楚的才女,可比现在的傅容瑶更实至名归得多。
所谓琴棋书画,女子八雅,傅楚不是通,而是精,文采堪比文举,难得的是她拿得出手的不仅是这些,还有她貌似天仙的面容,几乎全京大半男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。
而就是这样一个轰动京城的美人,最后竟未婚产女,甚至连奸夫都不愿供出。
若非傅老疼爱这个独女,按照习俗,那是要沉塘的。
傅家声望因而被毁,许多傅家子仕途被连累、傅家女也因此难以相看人家。
总而言之,在这清誉大过天的时代,傅氏家族一落千丈,傅楚作为嫡系女,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此事当年十分轰动。
臭名昭著。
傅新朝似看不到众人怪异的神色,继续笑说:“小侯爷若想拜访讨教母亲,怕是不能够了。”
崔琰笑笑不说话,但也没露出任何鄙夷之色,倒是顾江临黑这张脸,压低声音说:“好端端的氛围干嘛说你娘,还嫌晦气吗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晦气的,我的血骨都是我娘亲给的。人是不能换娘的,若连亲娘都不认,那跟畜生有区别吗。”
傅新朝笑着,杏眸匿着浓浓冷意,“顾江临,你难道还不明白,你我是夫妻,夫妇一体,别人看轻我跟我的家人,也同样是在鄙视你,你以为你脸上有光吗。”
顾江临哑口无言,一张脸又憋红了。
傅新朝抬手,让他扶自己回位置,顾江临抗拒,但受制于人他也没办法。
除非他想白知雪死。
但在外人看来,两人是新婚蜜意,相敬如宾的。
“少夫人居然能将这么一个风流纨绔训成这样。”
“之前传说顾江临痴迷青楼伎子,如今成家,也算是回到正道了。”
“你也不看这少夫人那张脸,哪个男人看了能遭得住。”
……
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着,傅容瑶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。
同一屋檐下十六年,她从来不知傅新朝竟还有这样的能耐。
心机深沉。
傅容瑶紧张地窥觊顾云峥的神色,他似并不放在心上,只是同太子闲聊。
太子目光倒是一直没离开傅新朝,似乎是对她有点意思。
傅容瑶眸底精光一闪而过。
宴会正进行中,忽有个小厮过来同顾江临不知说了什么,他脸色骤变,咬牙切齿: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小厮畏畏缩缩,顾江临又扭头狠狠瞪着淡定吃甜汤的傅新朝。
顾江临火急火燎,仓促离席,不一会,外头船舱处蓦地传来尖叫。
“有人跳湖了。”
话一出,众人震惊,纷纷跑去看热闹。
“是伯爵府的二公子、是顾江临!”
“天啊,他怎么跑湖里去了。”
“现在天还冷,这还是湖中央啊,他发的什么疯。”
……
众人议论纷纷,才感叹两人情比金坚,可这婚后的第一场席面竟就被丈夫扔下了,还是以……这么神经的方式。
众人颇有些同情地看着才为丈夫扳回颜面的傅新朝。
她还坐在席位上,低头不说话,看着是有些可怜。
有人怀疑顾江临是因为那伎子才这么癫狂,毕竟为了一个伎子不顾家族颜面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伯爵府丢了好大的脸。
魏子越啧啧两下,摇头。
宴会继续,但傅新朝却离开了席位,不知去向。
她来到船舱后吹风,看着湛蓝的天,清澈见底却格外深的湖底,神色平淡,看不出神色。
可经历这样的事情,谁都不会认为她心绪能好到哪去。
“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能下船,吃点东西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