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宝虽不懂那么多规矩，但她隐隐感觉到，这些人，都是怕皇伯伯的。
她洗干净了手，却够不着布巾。
周帝见状，冷着脸走过去，拿下布巾，也没交给满宝，而是在她身前蹲下，拉起她湿漉漉的小手，将水渍擦拭干净。
满宝很愧疚，小声道：“皇伯伯，你让她们起来吧，下次满宝让她们洗行吗？”
她以为是自己不让小姐姐们替自己洗手，所以皇伯伯才会生气。
那她让小姐姐帮洗，不就没问题啦？
周帝看着满宝不再神采奕奕，莫名心口发堵。
这是第一个不怕他的孩子，初衷上，周帝并不想将她驯化成那些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。
他垂眼，嗯了声。
语气淡漠，不带什么感情。
“起来，记住，若敢怠慢她，仔细你们的脑袋。”
宫人们身上都被冷汗浸湿了，听到这句话，犹如天籁，瞬间瘫软在地。
死里逃生，竟是都爬不起来了。
“谢皇上，谢小主子。”
周帝拉着满宝去桌子前坐下，将点心递给她。
“谢谢皇伯伯，皇伯伯先吃。”
满宝拿起点心，捧起来送到周帝嘴边。
乖巧又懂事。
周帝不喜甜食，见她分出自己的那块点心，唇角扬了扬，挡了回去，“满宝吃，皇伯伯这里还有。”
危机解除，殿内寂静无声。
皇后轻声提醒她们：“都出去候着吧。”
她们这才如梦初醒，赶忙互相搀扶着爬起来，躬身告退。
一大一小拿着点心吃起来。
皇后有些恍惚，眼神也极为复杂。
周帝叫她：“皇后，坐下吧，朕有事交代。”
交代的自然是满宝的事，他身为大周朝的皇帝，自不可能一直带着个孩子。而且满宝认的那个爹，也是个老光棍，后院连个女人都没有，周帝不信他能带好孩子。
皇后露出得体的笑，“皇上放心。”
满宝啃着点心，没怎么听大人们说话，她乌溜溜的眼睛落在那个瘦瘦的小哥哥身上。
他好瘦呀，感觉一阵风就要吹跑了。
周瑄沉默地站着，父皇没叫他，他自然不敢随意走动，垂着眼走神。
忽然，手上一暖。
周瑄愣愣地看向身边。
小家伙穿着短衫长裤，膝盖上还打了两个补丁，脑袋上的揪揪松了，像颗毛茸茸的海胆。
她也在看着自己。
周瑄体寒，此时都快入夏，他还比寻常人多穿了两件衣裳，却依旧挡不住手脚冰凉，但满宝不同，她像个小火炉，热腾腾地靠近了他。
满宝的嘴巴边还挂着点心屑，她仰着脑袋，“小哥哥，我叫满宝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
而且满宝发现，这个小哥哥也长得好好看呀。
就是瘦了点儿。
“我……”周瑄张了张嘴，长时间没说过话，嗓音又哑又轻，满宝的眼神太过明亮，灼灼的叫他竟有些自惭，微微偏开脸，才说话：“我叫周瑄。”
“周、瑄。”
满宝写字还没练习到这儿呢，她只是跟着读音念，认真点点头。
“我记住啦！瑄哥哥，你要来吃点心嘛？”
不等周瑄回应，满宝已经热情地拉着他向圆桌处跑去。
“皇伯伯，可以给瑄哥哥也吃一块点心嘛？”
她没忘记点心是皇伯伯的，所以要先问皇伯伯的意见。
周帝话音停顿，抬眼看向他的三皇子。
少年体型单薄，穿着比旁人厚重，却还是能看出病骨伶仃。他低着头，面色苍白，睫毛簌簌地颤。
唇瓣翕动了两下，才怯怯道：“儿、儿臣不饿。”
皇后见他这样，不由叹息。
有个强势的生母，不知是好是坏。
周帝也想到了，他面色不虞，想要开口斥责他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，话到嘴边，又改了口。
“坐下吧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周瑄以为会被训斥，但等来的，是父皇让他坐下用点心的话语。
他黯淡的眸子里染上一点光。
坐也只敢坐一半，谨小慎微。
满宝把点心推到他面前，还在帮他争取，“皇伯伯，瑄哥哥太瘦了，他可不可以多吃一块？”
周帝轻啧，“你还真是爱操心。”
但心情，却是没那么坏了。
他挥挥手，“你瑄哥哥身子不好，吃多了容易积食，浅尝便好。”
满宝半趴在桌子上，靠近周瑄，“瑄哥哥，你生病了吗？”
周瑄眼眶有些热，他珍惜地捏着点心，摇摇头，说话几乎抑制不住鼻音，“我…我现在还好。”
原来父皇知道他身子骨差。
回去他要对母妃说，父皇其实…没有她说的那样不在乎他。
“那就好，”满宝松了口气，“那你快吃吧。”
她手里还剩半块，嗷呜咬了一口，甜到心里去。
好吃！
……
一直到用了晚膳，满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，阿爹还没回来。
她被皇婶婶带去洗漱，换上了全新的柔软衣物。
香香的，滑滑的。
满宝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，她摸了又摸，神情有些低落。
小孩子没发育之前，本就雌雄莫辨，皇后也是在替满宝洗澡时才发现，她竟是个女娃娃。
她亲手给满宝擦干头发，整理妥当后，才发觉满宝已经很久没叽叽喳喳了。
皇后还有些不适应，她抱起满宝，“满宝，怎么了？”
满宝摸着袖子，“皇婶婶，我阿娘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，这个布要是给我阿娘做裙子肯定很好看，我阿娘可漂亮了。”
皇后是后面才接触的满宝，不知道具体细节。
她温柔地摸了摸满宝的头发，“那皇婶婶送一些更好的布料给你阿娘做裙子，可好？”
“好！”
满宝这次忍住了没哭，她点点头，“到时候我跟阿爹一起回去，烧给阿娘。”
皇后心口一颤，反应过来后忽觉鼻酸。
原来，满宝的阿娘竟已不在人世吗？
“满宝真孝顺。”
须臾，皇后欣慰道：“你阿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。”
满宝喜欢听人夸阿娘，她咧嘴笑起来，“对呀，我阿娘超级超级好，那些人说满宝是个丫头，无人给阿娘烧钱，阿娘以后在地底下要过得很可怜，哼哼，我就要给阿娘烧多多的钱和好看的裙子，比他们所有人都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