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家这把火烧起来不到两刻钟,连潜火队都还没来,锦衣卫却赶到了。
这下别说魏老夫人,就连魏雪枝自己也没料到。
看来白芷运气很好,出门就碰到了锦衣卫的人。
“锦衣卫来做什么?”魏老夫人猛地起身,眼底掠过惊惶。
这段日子锦衣卫四处抄家,弄得整个汴京城都人心惶惶,生怕哪一日就抄到自家来了。
“领头的那位大人说是要见将军。”婆子脸色惨白道,“前院管事说了将军去侯府做客,暂未归府,那位大人就直接围了家里的门……”
“祖母,咱们家也要被抄了吗?”魏雪晴脸上再不见方才的嚣张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乱。
“还不住嘴!”魏老夫人低声呵斥。
她急的来回踱步,眉头紧皱。
突然瞥见魏雪枝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,半点不担忧的样子。
她顿时怒从心来:“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将锦衣卫给招来!”
“祖母这话说的好没道理。”魏雪枝抬眸看她,阴阳怪气地道,“都说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父亲若行得端坐得正,又怕什么锦衣卫?”
这话结结实实将魏老夫人噎了回去。
旁人不清楚,她作为老太君却是明白的。
魏林江这些年利用职权敛财打压同僚的事没少做,虽罪不至抄家,但若官家当真追究起来,于魏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魏雪枝瞧着她这心虚的脸色,心底就忍不住冷笑一声。
自母亲死后,魏林江连带着章家的人也恨上了。
舅舅被下放至偏远山区为官,即便他年年考绩评优,也被按死在那,再无升迁希望。
前世魏雪枝自顾不暇,也帮不了舅舅一家,但是这一次,她要让舅舅荣升回京!
想到这儿,魏雪枝又意有所指地说道:“听说柳夫人常出门与各家夫人太太们打牌,且回回都赢得盆满钵满的回来。”
魏老夫人脸色突然变得难看,眼神凌厉地看着她: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孙女不敢。”魏雪枝笑盈盈道,“孙女只是想告诉祖母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还教训起我来了?”魏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,抓起手杖就要打魏雪枝时,又一个传话的丫鬟进来了:
“老夫人,将军回来了!”
主心骨终于回来了,魏老夫人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,再看魏雪枝的眼神多了几分阴狠:“你老子回来了,看你还能蹦跶到几时。”
魏雪枝还没开口,那丫鬟又禀道:“老夫人,将军请大小姐去前院呢。”
“看来爹爹是要当着锦衣卫的面,打死大姐姐以正门风了。”魏雪晴幸灾乐祸道。
魏雪枝瞥了她一眼,不知死活的东西。
“带她去。”魏老夫人发了话,她正嫌碍眼呢。
魏雪枝从来没去过前院,她被婆子拽着出了二门,就看见前院月亮拱门处已然站了两个身穿暗青锦衣,腰挎弯刀的青年。
这便是锦衣卫了。
魏雪枝只扫了一眼,就被婆子推了两步,继续朝前走。
此时魏林江的书房外,整整齐齐站着四个身形高大,面容冷漠的青年。
瞧见魏雪枝,其中一人视线在她被捆死的手腕上停留一瞬,而后上前推开房门:“魏大姑娘,请。”
“多谢。”魏雪枝轻声道谢,而后抬脚入内。
她先看见了站在厅中的魏林江,他堂堂一介大将军,此刻竟对面前之人俯首塌腰,略带几分巴结与讨好。
听见声响,魏林江扭头望过来,狠狠瞪了一眼魏雪枝:“还不给顾大人行礼!”
魏雪枝这才发现书房靠墙的博古架前站着个人。
他长身玉立,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翎羽锦袍,腰间悬挂铜制腰牌与一柄绣春刀。
屋内烛火摇曳,照亮他那张阴郁俊秀的面孔,下颌棱角分明,薄唇微抿,不见笑意,一双狭长眼眸瞳色幽深,眼尾微微上挑,自带久居上位的凛冽森冷,让人不敢直视。
这就是如今掌管诏狱的镇抚使顾平章了。
记忆中本已模糊的面容,在这一刻变得清晰。
魏雪枝咬唇,眼一闭心一横,‘噗通’一下跪到顾平章面前:“大人,民女要状告父亲贪腐!”
魏林江猝然瞪圆双眼,声音气得发抖:“魏雪枝!你怎敢在顾大人面前造次!”
他脑袋垂的更低了,朝着顾平章讪笑道:“大人,我这逆女犯了疯病,她今夜才烧了家里的祠堂,您千万别听她胡说。”
顾平章冷而白的修长手指搭在刀柄上,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,冷漠清冽的脸庞瞧不出什么情绪,目光却落在了跪在面前的魏雪枝身上。
“魏大姑娘,依照本朝律法,以子告父,先受仗刑,你可知道?”顾平章沉声道。
“民女知道,也不怕仗刑。”魏雪枝迎上他森凉带着审视的目光,神情坚定道,“我父亲在朝为官十几年,以权谋私收受贿赂,私占良田万亩,我的继母敛财卖官,现在她的私库里还藏着卖官收取的几十万两白银!大人若不信,现在就可去查。”
这些都是魏雪枝前世在魏家被抄之时才知道的。
虽然知道魏家迟早有这么一天,但她等不到十年后了。
她要魏林江现在就死!
“魏将军。”顾平章的声音冷冽悠长,眼锋凌厉,撇向魏林江,“魏大姑娘所说,你可要辩驳?”
魏林江在听到魏雪枝这些话的时候就浑身如坠冰窖,脸色惨白。
这个逆女真是要害死他了!
“大人,一个黄毛丫头说的疯话,当不得真。”魏林江脸上硬挤出一丝僵硬地笑。
魏雪枝此刻反而冷静下来,她一双眸子清亮又坚定,咬牙说道:“大人,民女所言句句属实,敢以性命担保!”
“孽障,我让你再胡说八道!”
魏林江气得扬手就要打魏雪枝,却被顾平章一记冷眼扫过来:
“将军若真想自证清白,不如明早进宫到官家面前去说吧。”
只这一句,便让魏林江周身力道像是瞬间被抽离。
顾平章在御前行走,奉圣意行事。
只要他将这事报给官家,魏林江想瞒都瞒不住。
“大人,咱们两家再怎么说也是姻亲,有什么事,私下里解决便是,何必闹到官家那里去呢。”魏林江弓低脊背,脸上强堆出讨好的笑。
顾平章不置可否,却沉默下来。
少顷,他看向胆大包天的魏雪枝。
半明不暗的烛光下,她的脸如盛放的芙蕖,雪白的面庞上是一对纤细柳叶眉,眸似点漆,花瓣一样的唇被咬的泛白,桃腮沾着碳灰,连如墨长发也不知不觉散了两缕下来,垂在肩头,虽然狼狈,却实在貌美。
顾平章收回视线,淡声道:“魏大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”
魏雪枝微皱了下眉,这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
顾平章听了她的状告,不应该立即进宫禀告官家吗?
揣着疑窦,魏雪枝从地上起身,跟着他来到书房外的庭院中。
院里虽掌了灯,四下仍处一片黑暗中。
顾平章扫了眼她仍被绑着的手腕,低声说了句‘得罪’,而后伸手替她解绳。
绑了太久,魏雪枝的手腕已经被勒红破皮。
顾平章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,递给她:“物归原主。”
魏雪枝一愣:“大人不将此事报给官家吗?”
顾平章没答这个问题,而是敛眉垂眼看着她食指指腹处已经凝固的伤口,淡淡问道:
“听闻魏大姑娘不学无术,目不识丁,这封血书是何人代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