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招春心头一紧,不知那狗皇帝又要作什么妖,却也不敢耽搁,只得放下茶盏,跟着长宁往御书房去了。
进了御书房,只见萧璟城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案后批着折子,一袭玄色常服,眉眼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招春走上前,规规矩矩跪下:“草民叩见陛下,不知陛下传唤草民前来,所为何事?”
萧璟城这才将目光分了她一瞬,不过也就是一瞬,便又落回了手中的折子上。
“你见过你的孩子了?”语气不冷不热的,听不出喜怒。
沈招春愣了一下,老实答道:“是……”
这狗皇帝当初分明下了令不许她靠近孩子们,如今知道了,该不会一气之下把珊儿允儿送得更远吧?
沈招春跪在地上,面色一时担忧一时后悔,精彩得很。
转念又想,他不会这么小气吧?
“呵,母后这么心软,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。”萧璟城的声音凉凉的,带着几分讥诮。
沈招春战战兢兢地等着他的下文,可等了半天,那劳什子皇帝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。
她就这么一直跪着,膝盖渐渐发僵,又酸又麻。
“起来吧。”萧璟城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。
“谢陛下。”沈招春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脚发麻,身形一晃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萧璟城放下手中奏折,按了按眉心,语气缓了几分:“既见过了,便该放下心了,宫中没有亏待他们。”
沈招春连忙回道:“是,谢陛下和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她嘴上说着谢,心里却忍不住想,害得她们骨肉分离的也是眼前的人。
如今不过施舍似的让她见上一面,她便要感恩戴德,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
萧璟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还记得那日侍寝时说了什么吗?”
沈招春茫然地抬头:“草民说了什么?”
“是真不记得,还是装不记得?”萧璟城冷笑一声,“你敢说出那样的话,朕随时可以让你人头落地。”
沈招春吓得心口一紧,她是真的不记得了,但先认错总是没错的。
她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:“陛下,草民不清醒时的胡言乱语,陛下切莫当真啊!求陛下饶了草民这一回吧!”
萧璟城从书案后踱步出来,走到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不记得了?好,朕帮你回忆回忆,你说,你脏了。”
他蹲下身,一把掐住她的下巴,逼迫她仰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沈招春,你好大的胆子,侍寝让你觉得脏了?被朕碰就这么难受?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淬着冰碴子般的寒意,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。
沈招春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脸颊涨得通红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:“陛下……恕罪……”
萧璟城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,他安慰自己她从前有过夫婿,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守节之心作祟。
可这句话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脑子里,日夜不停地搅着他,逼得他连奏折都看不进去,非得当面问个清楚不可。
挣扎间,沈招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,心里暗骂一声。
这狗皇帝喝酒了,难怪火气这么大。
她抬手拍拍他的手臂,艰难道:“陛下,草民喘不过气了,您先松开……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萧璟城盯着她看了几息,终于猛地松了手。
沈招春像一条濒死的鱼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,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吸着气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平静:“陛下,草民口中说的脏,不是觉得陛下脏,是草民自己。”
萧璟城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等着下文。
沈招春端正跪好,难得露出一副认真严肃的神色:“陛下知道,草民入宫之前便已嫁过人。亡夫虽然故去了,可按道理,草民理应为亡夫守节,将一双儿女抚养长大。可世事难料,太后娘娘命草民为皇室延续血脉。”
她苦笑了一声,闭了闭眼,索性将所有的话一吐为快。
“太后娘娘是爱子心切,可草民也是一个母亲,草民对珊儿允儿的心,与太后娘娘对陛下的心是一样的,所以草民答应了。可草民到底愧对亡夫,往后九泉之下,草民自会向他请罪。”
她说完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,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萧璟城低头看着伏在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半晌,他才开口,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:“你对你亡夫,倒是有情有义。”
沈招春狠狠松了一口气,这语气听着不像是要杀她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就如陛下深爱皇后娘娘一样,草民对亡夫,亦如此。”
萧璟城转过身去,不再看她:“你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沈招春如蒙大赦,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她刚要转身离开,却见萧璟城步伐忽然凌乱起来,身形摇晃了几下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,摇摇欲坠。
她迟疑地顿住脚步:“陛下?您怎么了?”
萧璟城一只手撑在书案边缘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让长宁进来。”
沈招春不敢耽搁,提裙便往外跑:“是!”
可她刚冲到门口,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她回头,只见萧璟城已经倒在了地上,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如纸。
长宁听到动静冲了进来,看到萧璟城的样子,连忙将他扶起,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白的小瓶子,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。
可等了片刻,萧璟城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,眉头死死拧着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往常喂了药陛下便会醒,今日怎么不管用了。
长宁意识到事情不对,大声喊道:“快传太医!”
一时间,御书房里外乱作一团。
宫人太监奔走传唤,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赶来,不到半个时辰,这座原本安静的书房便被各路人士挤得水泄不通。
林莺收到消息后,守在榻边寸步不离,眼睛红通通的,明显已经哭过一场。
太医把完脉,面色凝重地站起身。
林莺抬眼望着他,强撑着镇定开口:“如何了?”
“这……”太医犹豫着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林莺握着萧璟城的手紧了紧,“本宫受得住。”
太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娘娘,陛下这病来得凶猛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。”